寒假里曾在北京的家中蜗居了半月。回到学校以后,有一次和同学闲聊,问及我对北京印象最深刻之事,略加思索,我便用近乎抒情的口气告诉他:某日夜里,在高楼上俯瞰脚下的环路,只见两个方向上的车流,蜿蜒数里绵密不漏,月白色的前灯和酒红色的尾灯汇集成两脉泾渭的光河,以一种优雅而壮阔的仪态涌动着,那一刻,我心底突然回荡着一种壮丽的感动…… “不就是车流么……”同学见我还有些意犹未尽,略带不屑地打断了我的思绪。我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,显然他们渴望听到的并不是这些感性的情思。
然而,北京这座城市带给我的第一次触动心灵的震撼,却正是这样一幅优美而壮阔的图景。这几年走过祖国的大江南北,许多城市都有鳞次栉比的广厦大楼,许多城市都有白夜如昼的灯火霓虹,许多城市都有宽阔的马路和壮观的车流,但我素来并不嘉许这些尽落眼底的喧嚷繁华。只有在北京,在那样的夜里,那洪流一般壮阔迤逦的酒红月白,才能带给我那样汹涌的冲击,那种光彩,那种旋律,那种气魄,就像是卡拉扬指挥的交响曲,从视网膜一路酣畅淋漓地流淌到每一根末梢的神经,搅动着我沉寂了大半个冬天的心绪,倏地爆发出一股久违的豪气,仿佛脚下涌动地正是时代的洪流,恨不能纵身一跃,急流勇进,男儿功名。
转眼间,再次来到北京的时候,已经是临近奥运的七月中旬。寒假里碍于室外的彻骨严寒,大部分时间都龟缩在家里孵暖气,对于北京,记忆中虽然只烙刻下了上述的印象,却让我深切地感受到祖国首都的博大气度和伟岸胸襟。时至今日,当我坐着汽车经过长安街的时候,看到人山人海的天安门广场和雄伟的人民英雄纪念碑,心头虽然也燃起一阵热血沸腾的自豪和感动,但是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的,竟然还是那一夜的情景,那样久久不绝地激荡。
几天以后的一个黄昏,去恭亲王府听京剧,开演前在后海的胡同里转悠了片刻,虽然只是擦肩而过的一撇,可那些旧式的民房院落,青灰色的砖墙,深灰色的檐瓦,那像波浪一样动人的拱顶,还有那绛红色的门扉顶端饰着的鲜艳而不失端庄的画梁,却像印在邮票或是年画上的那些建筑一样,优美而端仪地烙刻在了我的心底。这是一种多么奇妙的魅力啊,岁月不仅没有摧折它们的神采,甚至连一点老去的斑驳痕迹都不愿驻留在它们的面庞,只有一小抹一小抹爬山虎的生趣盎然的绿色,像雨渍一样婀娜蜿蜒,透漏出些许春夏更迭、年月变迁的讯息。暮色如烟,一种温柔的灰色,渐渐地从黄昏的光辉中剥离,投进街巷院落的怀抱里,仿佛这些青灰色的院墙、深灰色的檐瓦,正用一种父亲母亲般慈爱的声音,呼唤着正在胡同口嬉耍的孩童归家吃饭。此情此景,不论是羁旅的路人,还是惆怅的过客,大概都能或多或少地感受到一种甜蜜而美好的温情,就像触动了那根自少小离乡时便久未被拨动的心弦一样。
我想,这也正是北京独具的魅力吧。这样一座雄丽和温柔的都城,让我们为即将到来的奥运,为注定流光溢彩的八月,献上我们每一个儿女最美好的期许。